自动驾驶，可能是过去十几年科技行业最大的梦想之一。无数的公司投入了无数的金钱和人力，也曾经历过很多次的期望和失望。很多人甚至觉得，自动驾驶永远都不会真正到来。但是现在，它真的来了。在越来越多的城市，你已经可以打到完全没有司机的无人出租车了。你在APP上下单，一辆没有司机的车开过来，车门自动打开，你坐进去，按一下开始行程的按钮，车就自己开了。平稳地把你送到目的地，你下车关门就可以走了。整个过程自然流畅，甚至你坐了几次之后，就会觉得这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。无人驾驶的时代，终于真的要来了。

自动驾驶汽车的设计，和传统的汽车有着本质的区别。传统的汽车设计，所有的一切都是围绕着驾驶员来做的。所有的信息，所有的控制，都是为司机服务的，乘客是次要的。但是在完全自动驾驶的汽车里，就没有司机这个角色了。车里的所有人都是乘客。整个车的设计逻辑，从里到外，都要彻底地改变。我们在设计新一代L4级自动驾驶出租车的过程中，最深刻的体会就是——自动驾驶汽车的设计，本质上是在设计一个移动的公共空间，而不是一个交通工具。

首先最重要的就是乘客和车辆之间的交互设计。以前坐出租车，你和司机之间有很多的隐性的沟通。你招手，司机看到了，停车，开门，你上车。你告诉司机你要去哪里，路上你想让司机开快点或者慢点，或者临时要改目的地，你和司机说一声就可以了。这些事情太自然了，我们平时根本不会去想。但是现在没有司机了，所有的这些交互，都需要重新设计。我们在车的外面，装了一圈的交互灯带。车看到你在等车，会用灯光和你打招呼，告诉你它看到你了。停稳之后，灯光会指示你哪个车门会打开。车内也有非常自然的语音交互，你可以直接和车对话，告诉它改目的地，让它开快点或者慢点，让它空调调高点，就像和真正的司机说话一样自然。

乘坐体验和安全感的营造，是无人驾驶汽车设计最核心的课题。很多人第一次坐无人车，心里还是会有点紧张和害怕的。你会忍不住想，这车真的能看见前面的人吗？真的不会撞吗？所以我们在设计的时候，所有的细节都是为了让乘客觉得安全，觉得放心。首先车开得非常稳，比绝大多数的人类司机都要稳，不会急加速急刹车，也不会有什么很激进的操作。车内的屏幕上，会实时显示车辆周围的环境。你可以看到，路上的每一辆车，每一个行人，每一个红绿灯，都被系统准确地识别出来了。你可以很清楚地看到，车都看到了什么，它准备怎么走。坐过几次之后，你对系统的信心就会越来越强，慢慢地就彻底放心了。

车内空间和体验的设计，也和传统汽车完全不同。既然不需要司机了，那前排的驾驶位自然也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。整个车的内部，可以完全按照乘客的需求来设计。我们采用了对坐的座椅布局，四个乘客面对面坐着，就像家里的客厅一样，大家可以很方便地聊天。座椅非常宽大柔软，就像家里的沙发一样。中间有一个小桌子，可以放东西，可以放电脑办公。没有了方向盘，没有了仪表盘，没有了油门和刹车，整个空间非常通透，非常开阔。坐进去的感觉，完全不像是在一辆车里，更像是在一个移动的小房间里。

外观设计上，我们走出了一条和传统汽车完全不同的设计路线。首先，我们不再需要前进气格栅了，因为电动车本身就不需要散热，也没有发动机。其次，自动驾驶汽车，不再需要用外观的攻击性和速度感去讨好驾驶员。我们希望它看起来友好，温和，可靠，让路上的行人和其他车辆看到它，就会觉得很安心。所以整车的造型非常圆润，非常柔和，没有任何尖锐的棱角。所有的传感器都完美地整合进了车身，没有任何突兀的地方。车顶的激光雷达，也做成了非常流畅的造型，和整个车顶融为一体。整车看起来就像一个友好的，来自未来的机器人。

车与外部环境的交互设计，是过去汽车设计完全没有考虑过的课题。人类司机在路上的时候，和其他的司机，和行人，有很多非语言的交流。比如闪一下灯，鸣一下笛，招招手，点点头。大家靠这些默契，完成了很多复杂的交通协作。现在没有司机了，车自己就要具备和人类沟通的能力。我们在车的前后，都装了专门的交互显示屏。在斑马线前面，车停下来礼让行人的时候，会在屏幕上显示一个行人通行的标志，告诉行人，你可以先走。遇到有车想并线的时候，也可以用灯光和对方沟通。甚至可以识别路上的交警手势，按照交警的指挥行驶。让无人车可以无缝地融入现有的交通环境，而不是一个异类。

结构设计上，我们把可靠性和可维护性放在了最重要的位置。自动驾驶出租车，是运营车辆，一天要跑二十个小时，一年要跑十几万公里。所以可靠性是第一位的。所有的传感器，都有冗余，一个坏了，其他的还可以继续工作。所有的易损件，都设计成了快拆结构，维修的时候可以快速更换。车内所有乘客会接触到的地方，都用了非常耐用非常好清洁的材料。乘客弄脏了，保洁人员擦一下就干净了。整个车的设计使用寿命，达到了一百万公里以上，是普通私家车的好几倍。这样才能把运营成本降到足够低，让大家打无人车的价格，比打普通出租车还要便宜。

功能与形式的平衡在自动驾驶汽车设计中，有着全新的定义。传统汽车的设计，很大程度上是身份和个性的象征。人们买车，很多时候买的是品牌，是面子，是彰显自己的个性和财富。但是对于Robotaxi来说，用户不是车主，只是一次行程的乘客。用户不需要用这辆车来彰显什么，用户最核心的需求是，安全，快速，舒适，便宜地从A点到B点。所以我们所有的设计，都围绕着这些核心需求来做。不需要夸张的造型，不需要豪华的品牌，不需要过剩的动力。只要足够安全，足够舒适，足够可靠，足够便宜，就是最好的设计。

技术与艺术的融合在这个未来感十足的产品上，得到了最完美的体现。激光雷达，高算力芯片，人工智能算法，世界上最先进的技术，都被整合进了这一辆车上。但是最终呈现给用户的体验，是无比的自然和平淡。你坐进去，车子安安静静地起步，平稳地行驶，顺畅地超车，准确地停在目的地。整个过程中，你几乎感受不到技术的存在。你可以在车上工作，看书，睡觉，和朋友聊天。技术默默地在背后工作，把你安全地送到目的地。这种把最复杂的技术，包装成最自然最无感的体验的能力，就是最高水平的设计艺术。

传统与创新的平衡在出行这个古老的行业尤为重要。人类的出行方式，从马车到汽车，一百多年来，除了动力系统变了，整个模式基本上没有变。还是有一个司机在前面开，乘客坐在后面。现在，我们要彻底改变这个延续了一百多年的模式，大家肯定是会有疑虑和不适应的。所以我们在设计的时候，步子迈得非常稳。首先我们的车，看起来还是一辆正常的汽车，在路上跑，和其他的车没有什么两样。乘坐的流程，也和打普通的网约车几乎一模一样。用户不需要学习任何新的东西，按照自己过去的习惯用就可以了。在大家熟悉的外壳之下，是彻底革命性的自动驾驶技术。

从产品系统设计的角度看，单车本身，只是整个自动驾驶出行系统的一个组成部分。除了车之外，还有云端的调度系统，远程的安全员系统，还有用户端的APP。用户在手机上下单，系统自动调度最近的车过来接你。行驶过程中，如果遇到了什么极端的情况，车自己处理不了，就会把画面传到远程的指挥中心，由人类的远程安全员来接管，解决问题。整个系统是协同工作的。用户体验到的顺畅的出行服务，背后是整个巨大而复杂的系统在支撑。未来，当路上大部分的车都是自动驾驶的时候，车和车之间还可以直接通讯，整个城市的交通效率会提升一倍以上，也几乎不会再有交通事故。

易用与专业的平衡在出行服务设计中有着非常清晰的答案。对于普通的乘客来说，他们完全不需要懂任何自动驾驶相关的知识。他们只要像打普通网约车一样用就可以了。整个体验越没有存在感越好，最好和打有人驾驶的车没有任何区别。但是对于运营和维护这个系统的团队来说，他们又需要非常强大的后台工具，可以实时看到每一辆车的状态，每一个行程的情况，可以远程解决车辆遇到的各种问题。把简单留给用户，把复杂留给自己，这就是所有互联网服务和智能系统设计的核心原则。

自动驾驶的全面普及，将会是继汽车发明之后，人类交通史上最大的一次革命。它的影响，将远远超过出行本身。首先，交通事故会减少99%以上，每年救回几百万人的生命。其次，城市的交通效率会大大提升，堵车将会成为历史。不需要再给车留出那么宽的马路了，也不需要那么多的停车场了。整个城市的形态都会因此而改变。人们的出行成本会降到现在的十分之一，甚至更低。出行将会变成像自来水和电一样的公共基础设施，随时随地都可以用，而且非常便宜。整个社会的运行效率，会因此提升一个数量级。

设计心理学在自动驾驶这个全新的产品品类上，有着非常多值得探索的课题。其中最重要的，就是如何建立人和机器之间的信任。人类对于机器的信任，是非常脆弱的。只要有一次事故，就可能摧毁大家对整个技术的信心。所以我们在设计中的每一个细节，都是在不断地积累用户的信任。平稳的驾驶风格，清晰的环境显示，友好的外部交互，透明的提示信息。所有的这一切，都是在告诉用户，我很安全，我很可靠，你可以放心地把自己的生命交给我。信任一旦建立起来，用户就再也回不去了，再也不愿意开手动的车了。

未来的自动驾驶技术会越来越成熟，越来越便宜。从特定区域的L4，到全场景的L5，可能用不了几年时间就会实现。未来的城市里，绝大多数的出行服务，都会由无人车来提供。拥有私家车，会变成一件非常不划算，也非常没有必要的事情。大家需要出行的时候，随时叫一辆无人车就可以了，比自己开车便宜，比自己开车快，也比自己开车安全。大家再也不用考驾照，再也不用停车，再也不会出交通事故。我们终于可以从驾驶这件事情中彻底解放出来，把路上的时间，真正地还给自己。

工业设计在这场出行革命中，扮演着前所未有的重要角色。过去，汽车设计的核心，是驾驶的乐趣，是品牌，是身份的象征。未来，这些东西都会变得越来越不重要。汽车设计的核心，会变成乘客的体验，变成乘坐空间的设计，变成人和车的交互设计。设计师关注的焦点，会从驾驶员，彻底转移到乘客身上。我们正在重新定义，未来人类出行的体验。我们正在亲手创造，一个更加安全，更加高效，更加平等的交通未来。这是我们这一代汽车设计师，最大的幸运和荣耀。